文/金思宇

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被视为激活中国超大规模市场优势、培育新质生产力的关键战役。然而，这场改革正面临一场“静默的战争”：地方保护主义从显性壁垒转向“合规性歧视”，以技术标准、数据接口、资质认证等“合规外衣”构筑规则型分割。这些隐性壁垒如无形蛛网，扭曲要素价格、抬高交易成本、抑制创新活力，成为市场统一的“最后一公里”梗阻。

正如笔者曾指出：“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的未来突破，关键在于以制度创新破除利益藩篱，以技术赋能提升治理效能，以系统思维统筹改革全局。”破除隐性壁垒，绝非简单的政策清理，而是一场从“物理统一”迈向“制度统一”的深刻变革。

一、法律刚性：让“合规性歧视”无处遁形

隐性壁垒之所以难以根除，在于其披着“合规合法”的外衣。部分地方政府以“数据安全”“技术标准”之名，行市场分割之实。应对此类壁垒，必须法律先行。应在《公平竞争审查条例》中明确“合规性歧视”的构成要件，建立“举证责任倒置”机制；同时，将“本地化存储”“特定认证资质”等关键词纳入动态审查清单，借助AI技术实时筛查政策文件。

典型案例（2025年）：某省数据本地化存储案——该省强制跨省企业将数据存储于本地服务器，导致企业成本上升30%。市场监管总局认定构成“合规性歧视”后整改，跨省数据流动成本下降40%。

二、技术赋能：构建跨区域治理的“数字神经网络”

治理隐性壁垒，必须以技术之刃破解技术之障。全国统一大市场监测平台应成为“数字哨兵”：通过比对跨区域企业中标率、要素流动成本等指标自动预警；运用区块链技术存证关键环节，让“口头要求”等无痕歧视可追溯。河南南阳通过AI筛查使公平竞争审查效率提升90%的实践表明，技术赋能可让监管“长牙带刺”。

典型案例（2024年）：招投标地域歧视案——某市以“本地纳税记录”为隐性门槛，外地企业中标率仅15%。经平台投诉与AI识别后整改，外地企业中标率跃升至42%。

三、激励重构：让地方从“壁垒维护者”变为“规则共建者”

隐性壁垒的深层根源，在于地方政府激励机制与全国统一目标的内在冲突。破局之道在于重构激励相容机制：一方面，中央财政转移支付与要素流动效率挂钩，对破除壁垒的地区增加税收分成；另一方面，将隐性壁垒破除成效纳入干部考核硬指标，实施实质性惩戒。

典型案例（2026年）：新能源产业税收共享机制改革——某省曾要求电池本地化率达70%。财政部试点“税收价值链共享”改革后，该省主动取消要求，跨省产业链协作企业增长65%。

四、企业突围：从“被动适应”到“主动塑造规则”

企业不应仅是隐性壁垒的被动受害者，更应成为规则优化的参与者。可前置化合规风险筛查，利用算法模型识别歧视性条款；更重要的是，联合行业组织发起集体诉讼，将个体损失转化为系统性维权。

典型案例（2025年）：医疗器械企业联合维权案——某市设置重复认证。行业协会发起集体诉讼，法院判决赔偿1.2亿元，并推动全国检测标准互认。

五、救济畅通：打造“低成本维权生态”

维权成本高企，是隐性壁垒长期存续的重要诱因。需在12315平台设立“隐性歧视”专项投诉通道，实现48小时响应；推广检察公益诉讼；同时建立“反歧视合规激励”机制，对举报企业给予奖励。

典型案例（2024年）：电力跨省交易壁垒破除案——某省以“电网安全”为由限制清洁能源跨省交易。公益诉讼后，全国统一电力现货交易平台上线，跨省交易成本下降23%。

六、政策建议：系统施策，打通统一大市场“最后一公里”

基于上述分析与典型案例，为进一步破除隐性壁垒、加快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笔者提出以下六点政策建议：

第一，加快《公平竞争审查条例》立法升级，明确“合规性歧视”的法定认定标准。 建议在条例中增设专门章节，列举典型隐性壁垒情形（如本地化存储、重复认证、歧视性技术标准等），并建立“推定违法—举证免责”的审查框架，切实降低企业举证门槛。

第二，建设国家级“统一大市场监测与预警平台”，实现全域、全量、实时监管。 由市场监管总局牵头，整合地方交易数据、企业投诉信息、要素流动指标，运用AI与区块链技术实现自动筛查、存证固证，并定期发布各地“市场分割指数”，形成社会监督压力。

第三，改革地方政府考核与财税激励机制，切断“设障获利”的制度根源。 建议将“跨区域要素流动效率”“外地企业中标率”“公平竞争审查质量”纳入高质量发展考核体系；同时探索“消费地原则”与“税收价值链共享”的财税改革试点，让地方从统一市场中长期获益而非短期截留。

第四，建立跨区域、跨部门的“隐性壁垒快速响应与联合执法机制”。 对涉及多省、多部门的复杂歧视性政策，由市场监管总局牵头，会同发改、财政、税务、司法等部门开展“一站式”穿透式调查，避免企业“投诉无门、推诿扯皮”。

第五，设立“反市场分割公益诉讼”与“企业举报奖励专项资金”。 建议最高人民检察院将地方保护型隐性壁垒纳入公益诉讼法定范畴；同时由中央财政设立专项奖励基金，对企业有效举报给予实际损失的5%-10%奖励，大幅提升维权收益。

第六，推动重点行业“全国统一标准互认”与“合规安全港”制度。 在医疗、数据、新能源、招投标等隐性壁垒高发领域，由行业主管部门制定全国统一的技术标准与认证规范，并设立“合规安全港”——凡符合国家标准的跨省经营行为，任何地方不得额外加码。

结语：制度统一才是真正的统一

全国统一大市场的本质，是一场从“物理统一”迈向“制度统一”的深刻变革。破除隐性壁垒，需要以法律为纲、技术为器、激励为舵、企业为盾、救济为网，更需要在制度层面系统施策、久久为功。唯有将地方保护的“隐性成本”显性化，将统一市场的“长期红利”可量化，才能让制度创新真正释放超大规模市场的潜力。

当数据要素自由流动、能源资源高效配置、企业竞争公平有序，中国新质生产力将突破壁垒束缚，在统一大市场的沃土中迸发磅礴力量。这不仅是经济效率的跃升，更是中国对全球市场经济治理贡献的“制度方案”。

作者：金思宇系中国政策科学研究会特邀研究员、经济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