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思宇 /文

中国智库高级研究员，国际问题观察家

2026年7月23日，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USTR）依据《1974年贸易法》第301条发布最终措施，以所谓“未禁止进口强迫劳动产品”为由，对60个国家和地区征收10%至12.5%的新关税。新关税于美国东部时间7月24日零时生效，与此前到期的10%临时全球进口关税实现“无缝衔接”。中国被划入12.5%最高税率档。

一、法律接力：从IEEPA到301条款的“换马甲”博弈

理解此次关税调整，必须追溯其法律演进的完整脉络。今年2月20日，美国最高法院裁定特朗普依据《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IEEPA）征收的全球对等关税违宪。裁决仅数小时后，特朗普即启用《1974年贸易法》第122条，征收10%临时进口附加费。3月12日，USTR以“未建立和有效执行强迫劳动进口禁令”为由，对60个主要贸易伙伴发起301调查；6月2日，全部被认定“不合格”；7月23日，最终公告发布。

表面看是法律依据的更替，实质是一场精密的制度设计——IEEPA关税被最高法院否决后，行政分支迅速找到301条款作为替代法律工具，维持了全球关税体系的基本框架。自由正义中心（Liberty Justice Center）在关税生效数小时后即向美国国际贸易法院提起诉讼，指出301条款“并不是一项无限制的独立授权”，其法定宗旨是“消除已被认定的外国行为”，而非“允许政府为了复制已被废除的IEEPA关税体系，对几乎所有贸易伙伴征税”。加利福尼亚大学洛杉矶分校法学院教授金伯利·克劳辛更直言，政府对强迫劳动问题的关注“纯粹是重新构建IEEPA关税体系的一个借口”。

然而，与IEEPA关税不同，301条款在过往司法挑战中多次被维持，特朗普首个任期对华301关税历经诉讼仍持续推行。有分析认为，新版301关税被裁定非法的概率较低，极有可能持续特朗普整个任期。

二、“制度性关税”的本质：从产品惩罚到制度规训

此次关税调整绝非简单的税率更替，而是标志着美国正将单边关税从“产品审查”升级为“制度审查”——从针对具体商品的惩罚性措施，转向以他国监管制度为评估对象的系统性贸易壁垒。

征税依据从“产品”转向“制度”。 美方首次将他国是否建立“有效禁止强迫劳动产品进口的监管体系”作为征税依据，而非传统针对具体商品的倾销或补贴行为。美国贸易代表格里尔声称新关税将“纠正侵犯人权和扭曲贸易的做法”。以特定议题为名，却演变为覆盖主要经济体和大量进口商品的普遍性关税，其政策规模与所宣称的理由严重不匹配。

试图将美国国内法标准扩展为全球供应链准入条件。 此次关税与《维吾尔强迫劳动预防法》（UFLPA）形成联动——从特定地区扩展为针对国家监管体系的整体评估，将美国国内标准强加于全球贸易体系。

为更多“制度审查”提供了模板。 除已生效的301“强迫劳动”关税外，美国至少还有多条战线正在推进：针对16个经济体的“结构性产能过剩”301调查；232条款向半导体、药品等领域扩围；以及针对巴西等国的额外301关税。贸易摩擦正从偶发事件转为常态化制度博弈。

三、实际冲击：名义税率与有效税率的背离

从加权税率看，实际冲击小于名义冲击。 高盛指出，新方案覆盖占美国进口额95%的贸易伙伴。与6月版本可能令美国整体有效关税率上升0.25个百分点不同，最终方案预计使其微降0.1个百分点。各经济体有效关税率变化总体有限，多数不超过1个百分点——中国大陆上升1.4个百分点，越南、泰国各上升0.6个百分点。华泰证券测算，美国对中国内地的加权平均关税水平上升2.1至2.3个百分点，至20.6%至20.8%。彭博经济研究预测新措施仅使美国实际关税税率从10.7%升至11.2%。

从豁免范围看，覆盖面广泛。 石油、天然气、化肥、部分食品、药品、关键矿产等获得豁免。已受232条款国安关税涵盖的钢铁、铝、铜、汽车及零部件等不重复征税。装船即将运抵且7月28日前完成清关的货物享有过渡性豁免。中国台湾地区获1,909项工业产品豁免。

从行业分化看，结构性差异显著。 金属含量超过15%的白电已受232条款覆盖，不重复征税；低金属含量小家电需新增12.5%关税。有测算显示，考虑豁免因素后中国商品加权平均关税税率上行约5.8个百分点。

四、供应链重构：“借道东南亚”模式的终结

此次关税最深远的影响在于改变了企业的避税逻辑。过往301关税仅针对中国特定HS编码，企业可通过第三国转口规避。但本次将越南、泰国、墨西哥、马来西亚等主要转口节点同步纳入12.5%征税圈——传统“简单换产地证”模式边际效用骤降。

美国海关与边境保护局的反规避调查力度正在加大，核心目标是穿透核查“中国资本+越南组装”的跨境避税产业链，摒弃以往仅核查产地标签、报关单据的形式化审查，转向全链条、多维度实质性穿透稽查。供应链溯源、人权尽职调查及第三方合规审计等费用大幅增加。

实际案例印证了这一趋势。受美国对越南启动301调查及用工成本攀升影响，依托“中国—越南—对美”三角贸易的中资代工企业正加速撤出越南，部分订单悄然回流中国。供应链竞争已从“产地转移的套利游戏”升级为“效率与合规的双重考验”。

五、多方反应：从法律挑战到WTO争端

美国国内： 新关税生效数小时后，两家美国中小企业向美国国际贸易法院提起诉讼，指控政府“以301条款为借口，重建5个月前被最高法院否决的全球关税制度”。诉讼指出政府在批量发布调查结果时犯了错误，并未对每个国家进行充分调查。

国际层面： 巴西已根据WTO争端解决机制就美国关税措施提出磋商要求。欧盟虽因适用10%较低税率而反应相对温和，但欧洲议会贸易委员会主席贝恩德·朗格批评美国政府为关税政策“拼命寻找新法律依据”。墨西哥虽未采取报复措施，但经济部副部长直言USTR的关税“不合理”。美国正借《美墨加协定》审查谈判向墨西哥施压，试图捆绑北美国家共同搭建对华“贸易围墙”。

六、中国应对：明确立场与制度反制

中国商务部发言人7月27日明确表态：中方一贯反对强迫劳动，建立了完善的劳动法律法规体系；反观美方不仅仍未批准加入《1930年强迫劳动公约》，还长期操弄该议题。发言人指出，美方在中美经贸磋商中明确承诺对中国商品的替代加征关税不会超过20%——目前12.5%在承诺范围内。中方对美第一轮芬太尼关税和对等关税的反制措施仍然有效。中方敦促美方纠正错误做法，彻底取消有关单边关税措施。

针对美方近期就“产能过剩”发起的301调查，商务部政研室主任林卫龙表示，这是典型的单边主义行径，美方不能狭隘地将超过国内需求的生产能力定义为“产能过剩”，更无权通过301调查进行单方面认定并采取限制措施。

七、前瞻：贸易规则重构的长期博弈

展望2026年下半年及更长远，有几个趋势值得高度关注：

第一，“产能过剩”301调查即将落地。 USTR尚未公布针对16个贸易伙伴制造业产能过剩问题的调查结果。格里尔表示“希望很快能完成调查”，结果或导致额外关税。高盛预计相关关税不会在中期选举前生效。这意味着年底前可能还有一轮新的关税冲击。

第二，301条款的“工具箱化”。 特朗普24日宣布将“立即”对欧盟启动301调查，以报复欧盟对美国科技巨头征收的巨额罚款。301条款正从贸易救济工具演变为全方位施压的“万能钥匙”。

第三，全球供应链的深度重构。 美国通过301调查、出口管制、实体清单等工具形成联动监管体系，要求企业对供应链实施“全链条穿透审查”。企业需建立覆盖全球供应商的劳工合规审计体系，合规成本全面攀升。

第四，中国出口的结构性转型。 2026年上半年中国货物贸易进出口25.47万亿元，同比增长16.9%；中美贸易额2891.46亿美元同比持平，对美出口2159.20亿美元微增0.2%。6月当月对美出口434.64亿美元，显示出一定韧性。机电产品和高新技术产品成为出口核心拉动力。这种结构性转型正是应对关税压力的根本之道。

结语

美国此次以“制度审查”为名升级关税工具，本质上是试图将国内法标准强加于全球贸易体系，以单边规则取代多边规则。对中国而言，短期需聚焦供应链合规与市场多元化，中长期则必须将“制度性挑战”转化为倒逼国内供应链治理升级的契机。正如商务部发言人所言，中方愿在相互尊重、平等互利的基础上继续与美方对话协商——但对话的基础，永远是对等与尊严。全球贸易规则的未来，不会由一纸国内法来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