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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裂的国会,震荡的世界

来源:中国农业农村发展网 作者:admin 人气: 发布时间:2026-10-12
摘要: ——美国中期选举何以牵动全球经济神经

金思宇(国际问题观察家)

美国中期选举虽不选举总统,却被全球资本市场、跨国企业与主权经济体视作预判未来两年全球宏观走向的关键“政策风向标”。2026年11月3日的选举,将决定特朗普第二任期最后两年的施政空间,更将通过多重传导链条,深刻影响世界经济的运行轨迹。这场选举的核心看点,不在于党派口号之争,而在于参众两院控制权归属——一旦国会政党格局发生翻转,政治问责、财政预算审批、产业立法、贸易规则与科技监管的博弈格局将随之重构。美国作为全球最大经济体、美元体系的核心,其国内政治变动通过资本流动、大宗商品定价、全球供应链传导外溢,其效应远超美国国界。理解这场选举的全球经济含义,需要从美国国内政治运行机制出发,逐层剖析其外溢路径。

一、分裂政府:政策不确定性的制度性来源

从美国国内政治运行机制来看,国会控制权更迭最直接的后果,是行政权力的制衡关系重塑。一旦在野党掌握国会相关委员会主导权,政治问责与调查听证将迅速成为常态化博弈工具,对行政当局的政策落地形成持续牵制。大量产业法案、对外经贸提案、重大基建计划的立法推进难度显著抬升。

学术研究表明,分裂政府状态下,重大法案的失败概率比统一政府时期高出约45%。布鲁金斯学会的长期跟踪数据亦显示,当白宫与国会分属不同政党时,重大法案通过率平均下降近四成,政策预期稳定性明显削弱。这种制度性的政策摩擦,并非某一届国会的偶发现象,而是美国政治体制在极化加剧背景下的结构性特征。

2026年选举的特殊性在于,共和党目前在众议院仅以218席对214席维持微弱多数,民主党只需净增3席即可夺回众议院控制权;参议院方面,共和党以53席对47席占优,民主党需净增4席方能翻盘。安联环球投资的研究指出,共和党仅一席的众议院多数优势使其“尤为脆弱”,而参议院对民主党而言仍是“更难翻越的障碍”。多家机构将民主党夺回众议院的概率估计在七成左右,而参议院翻盘的概率则不足50%。美银策略师Hartnett的预测市场数据进一步细化:民主党横扫两院的概率为64%,分裂国会(共和党保参院、民主党夺众院)的概率为28%,共和党保住两院的概率仅为9%。

这种高度不确定的选举前景,本身就在制造政策预期的真空。跨国企业在政策前景不明的环境下,倾向于推迟长期资本开支、暂缓海外扩产计划,全球市场风险偏好随之回落。最新资金流向数据显示,临近中期选举,全球货币市场基金单周流入规模达1664亿美元,为2020年4月以来最高水平,全球货币市场基金总规模已膨胀至8万亿美元。大量资金选择持有现金避险,不愿进入股票、信用债等风险资产,反映全球机构对选举带来政策扰动的提前防范。

中国智库高级研究员、经济学家金思宇在其思宇时评中分析指出,美国中期选举正成为全球宏观政策走向的核心变量。他强调,当前全球金融市场正从“低通胀、单极货币”的旧稳态,向“高波动、多极定价”新纪元痛苦蜕变,而美国国内政治周期的不确定性正是这一蜕变的重要催化剂。金思宇进一步指出,各国央行正在为“后沃什时代”的美债流动性冲击做预案,这种预防性多元化反映了全球对美元体系稳定性的深层忧虑。

二、财政预算博弈:全球利率与资本流动的中枢变量

财政预算博弈,是中期选举结果向外传导冲击全球经济的核心通道。国会掌握预算审议、政府拨款、债务上限调整的法定权力,而两党在财政理念上存在根本性分歧:共和党普遍主张严控联邦赤字、削减社会福利支出,对大规模产业补贴持审慎态度;民主党更倾向扩大财政支出,依托财政工具拉动内需、扶持绿色产业与高端科技。国会控制权易手,会直接改变财政法案的推进节奏,甚至引发预算僵局、政府关门风险。

当前美国联邦债务规模已突破40万亿美元,联邦净利息支出有望突破1万亿美元,规模超过同期国防开支。彼得·彼得森基金会主席兼首席执行官迈克尔·彼得森警告称,按照目前的增长速度,今年秋季中期选举前,美国债务规模大概率将突破40万亿美元。IMF前首席经济学家、哈佛大学教授肯尼斯·罗格夫在接受《每日经济新闻》专访时直言,无论哪个政党执政,“都没有表现出任何控制财政赤字的意愿”,美国联邦赤字已达到GDP的6%至7%,这种水平“通常只在美国经济衰退时才出现”。罗格夫进一步警告,美财政部回购美债试图压低收益率的做法不仅无效,而且会掩盖美国财政政策不可持续的现实,不排除美国债务违约的可能性。

“末日博士”、纽约大学斯特恩商学院名誉教授鲁比尼则从另一角度揭示了财政纪律缺失的后果。他指出,保护主义关税、反移民政策、无资金支撑的财政赤字以及对美联储独立性的攻击,构成了一组“滞胀性政策组合”,“将减缓增长并推高物价”。鲁比尼警告称,“市场纪律将再次猛烈发挥作用”,由此产生的高收益率要么迫使政策转向,要么导致经济衰退。他特别强调,债券市场的“义警”力量——即通过推高收益率来抗议政府财政和货币政策的市场投资者——将成为制约美国财政冒险主义的关键力量。

历史已经反复证明这种外溢效应的威力。2011年两党围绕债务上限激烈对峙,虽然最后一刻达成协议,但标普随即下调美国主权信用评级,全球股市遭遇“黑色星期一”,美国家庭财富在2011年第二至第三季度累计减少约2.4万亿美元。2023年的债务上限博弈再次上演类似剧本,美国1年期国债信用违约互换价格突破130个基点,超过2011年和2013年债务上限危机时期的最高点,金融市场整体处于“美债可能违约”的惊恐之中。5年期CDS利差扩大至50个基点,较年初翻倍以上,3个月期美债收益率触及5.318%的22年峰值。这一轮博弈虽然最终有惊无险,但市场对“美债违约”这一曾经不可想象的情景进行了真实定价,其心理冲击深远。

若中期选举后形成分裂国会,未来两年债务上限谈判极易再度陷入拉锯。罗格夫指出,全球债券市场正在经历的不是周期性波动,而是“利率回归正常”——30年期美债收益率突破5.28%,日本10年期国债收益率突破3%创30年新高,英国30年期国债收益率触及5.9%为1998年以来最高,这背后是全球债务规模大幅增长、地缘政治碎片化与民粹主义兴起的共同作用。美债作为全球资产定价之锚,其收益率波动会直接牵动全球利率、跨境资本流向。一旦债务上限法案最终通过,美国财政部重启国债发行将在短期内增加美债供给、扩大融资需求,引发市场流动性趋紧,进一步导致美债利率上行,冲击全球资产价格。新兴市场国家将面临资本外流、本币贬值、外债付息压力上升的多重考验。

三、贸易、产业与科技:全球供应链的规则变量

贸易政策、产业补贴与科技管制,是冲击全球产业链的第三大传导链条。美国国会拥有贸易法案审议、关税立法、出口管制授权、产业补贴预算审批的重要话语权。不同政党阵营在关税调整、供应链重构、对华科技限制、产业补贴规模上,策略取舍存在明显差异。

需要清晰区分的是,两党在维护美国科技领先地位、强化供应链安全等议题上存在跨党派共识,分歧更多体现在手段选择。学术研究揭示了一个重要规律:关税政策因选举可见度高而频繁使用,但经济成本高昂且制度基础脆弱;出口管制因安全框架下的跨党派支持而更具持久性;产业补贴则反映了立法过程中游说力量的制度化。换言之,选举改变的是政策工具的组合与力度,而非战略方向本身。

这种工具差异对全球产业链的冲击是实质性的。以《芯片与科学法案》为例,该法案授权商务部在2026财年之前使用390亿美元激励半导体企业在美国本土建立制造能力。一旦国会控制权发生变化,后续补贴资金拨付节奏、落地细则、附加条件都可能被重新审视和调整。两党虽都支持本土高端制造回流,但民主党倾向通过大规模财政补贴、税收优惠扶持,共和党更偏好依靠关税壁垒、收紧外资审查、压缩政府补贴预算。补贴节奏的变化,将直接影响全球半导体、新能源产业链的资本布局预期,迫使企业重新评估供应链布局,调整跨国采购与海外建厂方案。

金思宇在分析中美经贸博弈时指出,2025年中国对美煤炭、液化天然气加征15%关税,直击共和党票仓;农产品差异化税率精准打击艾奥瓦等摇摆州,“将经济压力转化为美国政治内耗”。他强调,尽管美国推动“去风险化”,其智能手机、电池等关键产品对华依赖度仍达40%以上,中国与“一带一路”国家贸易额增速达12.3%,在东盟出口占比升至15.6%,形成了“你打你的关税战,我拓我的新大陆”的破局态势。

2026年的特殊背景进一步加剧了这种不确定性。美国联邦最高法院于2026年2月以6:3裁定特朗普政府依托《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推行的全球关税政策违宪,关税权限回归国会专属领域。中美双方于2026年9月达成“300亿美元”对等降税框架,涉及77项中国进口商品关税减免,包括圣诞玩具、家用电器、汽车座椅等消费品,但部分商品关税豁免将于2026年底到期。复旦大学美国研究中心的分析指出,中国的“不可替代性”已贯穿供应链上下游,美国若推动“脱钩”“去风险”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对于全球外贸企业而言,关税政策、出口管制清单的预期变化,正在成为供应链决策中最难量化的风险变量。

四、美元体系的外溢:三种情景与全球资产定价逻辑

美元金融体系的特殊地位,放大了美国国内政治的外溢效应。美国国会政策变动带来的财政、通胀预期变化,会快速传导至美元汇率、美债收益率。美元走强,新兴市场外债还本付息压力抬升,资本持续外流;美元走弱,以美元计价的原油、有色金属等大宗商品价格上涨,推高全球输入型通胀。即便政策尚未落地,仅仅是选举预期变化,外汇、大宗商品市场就会提前定价。

鲁比尼在其分析中揭示了一个关键机制:市场纪律正在成为约束美国政策走向的核心力量。他指出,2025年4月美国平均关税从3%飙升至30%后,标普500指数两周内下跌15%,纳斯达克下跌20%,10年期美债收益率上升80个基点,高收益债利差扩大150个基点。正是这场市场冲击让特朗普意识到“金融冲击将导致美国和全球衰退,其政治计划和中期选举可能以失败告终”,最终被迫将关税从30%逐步降至12%。鲁比尼总结道:“市场纪律正在发挥作用”。他进一步预测,在中期选举压力下,特朗普要么从“滞胀性政策”转向“亲增长措施”,要么因金融压力和经济衰退导致共和党在2026年中期选举中落败。

美银策略师Michael Hartnett在最新研报中做出了系统的情景预判,三种选举结果对应截然不同的全球资产定价逻辑:

情景一:民主党横扫两院。 美股面临超过10%的回调风险,美元与美债收益率同步回落,海外股市相对跑赢。民主党掌控国会意味着对行政当局的政策问责将全面展开,大规模减税或激进财政扩张的预期落空,市场风险偏好显著收缩。但美元走弱对新兴市场资产和大宗商品构成利好。

情景二:分裂国会。 市场因“重大法案难以激进推出”而降低政策不确定性溢价,美股有望获得逾5%的正向支撑。Hartnett将这种政治僵局可能创造的市场环境概括为“gridlock = goldilocks”(僵局即金发女孩状态)。分裂政府意味着激进政策难以落地,但也意味着债务上限僵局和政府关门风险上升。从选后三个月的资产回报历史规律看,分裂国会情景下大宗商品表现优于美股,美股优于美债,美元表现最弱。

情景三:共和党保住两院。 市场风险偏好抬升,美股或上涨逾10%,AI等科技板块行情有望进一步升温。但共和党同时掌控白宫与国会,意味着财政赤字可能进一步扩大,中长期美债收益率面临上行压力。

Hartnett本人倾向于在中期选举前降低风险敞口,其“牛熊指标”由8.8降至8.1,仍处于卖出区间,私人客户股票配置比例达66.2%,现金占比降至创纪录低位的9.4%。他认为科技股仓位已过于拥挤,短期不宜继续加仓;长期仍看好黄金、大宗商品及新兴市场,并关注美债收益率见顶后的小盘股和房地产投资信托基金机会。这种“短期避险、长期看多新兴市场”的策略取向,反映了专业机构对美国政治周期外溢效应的审慎判断。

罗格夫则从更宏观的视角警告,高债务是现实,美联储对实际利率几乎没有控制力。他强调,2008年金融危机后的超低利率时代已经终结,实际利率正在回归正常水平,而这一进程“不是周期性的,而是回归正常”。对于新兴市场而言,这意味着融资成本将长期处于高位,债务可持续性面临严峻考验。罗格夫甚至警告,不排除美国债务违约的可能性,这一判断打破了“美债无风险”的传统认知框架。

五、选举周期的叠加效应:地缘政治与政策节奏的共振

2026年中期选举的全球经济外溢效应,还体现在与地缘政治风险的高度共振。鲁比尼在分析中提出了一个引人关注的判断:中期选举后,伊朗冲突可能会升级。他认为,特朗普可能担心自己的政治遗产,在选举压力消退后加大对伊朗的军事压力。与此同时,David Roche警告,当前中东地区的相对平静部分源于华盛顿在中期选举前的政治考量,“一旦中期选举结束,额外的海军航母打击群部署到位,地缘政治和军事升级可能重新启动,为原油供应注入新的波动性”。

美联储的货币政策同样受到选举周期的深刻影响。先锋领航集团高级经济学家亚当·席克林指出,虽然通胀依然处于高位,但由于美国将在11月举行中期选举,美联储主席沃什届时推动加息“可能会让自身和美联储陷入麻烦”,因此潜在加息窗口可能是12月。瑞银经济学家Penn则从历史规律角度分析,过去35年来美联储从未在中期选举前一个月举行的政策会议上加息,市场低估了美联储在选举前保持克制的可能性。当前美国通胀连续65个月超过2%的目标,中期选举窗口期利率政策对金融市场波动与实体经济运行的传导效应受到高度关注。

金思宇在其研究中反复强调的一个核心判断是:美国国内政治周期的不确定性正在成为全球经济“新常态”的一部分。他指出,美国两党在对华科技竞争、供应链安全议题上共识大于分歧,选举更多是改变政策工具,而非全盘战略转向。这一判断为我们理性看待选举影响提供了重要框架。但他同时警示,不能低估选举周期与地缘风险共振所带来的短期冲击——尤其是当油价高企、通胀压力与选举政治交织时,政策的“非理性”概率会显著上升。

IMF已将2026年全球经济增长预期从年初的3.3%下调至3.0%,将2027年增速展望设定为3.4%,前提是地缘风险显著缓和。OECD预测美国2026年通胀率将升至4.2%,美联储将处于“冻结”状态,既难以加息遏制通胀,也难以降息刺激经济。这些预测的背后,是美国政治周期对全球经济治理体系施加的系统性压力。

六、理性看待影响边界:选举改变节奏,不改战略方向

当然,我们也要客观理性看待影响边界,避免过度放大选举短期冲击。中期选举带来的更多是政策节奏、执行力度的调整,很难颠覆美国长期大国竞争战略。无论哪个政党掌控国会,巩固本国产业竞争力、维护科技优势的战略方向不会发生根本性反转。

复旦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院长、美国研究中心主任吴心伯教授指出,接下来美国中期选举、2028年总统大选,都会成为中美两国关系的考验时刻,但“我们不能大意,要警惕;要保持对美国的高压,经常提醒、敲打”。他强调,在打打谈谈当中,两国新的互动模式将是常态。冯稼时则从另一个角度指出,即便共和党在中期选举中失利、民主党获胜,也不会对当前中美关系或潜在的中美高层互动造成根本性影响,“领导人会晤本身未必会给中美关系带来根本性的变化,但它们能够起到稳定预期的作用”。

市场往往会对选举结果产生短期情绪放大,出现阶段性波动,但中长期全球经济走向仍然取决于全球供需格局、技术迭代、人口结构等基本面因素。2011年债务上限危机后,全球股市在数月内逐步修复;2023年债务上限博弈虽有惊无险,市场恐慌情绪也在协议达成后迅速消退。真正具有持久影响的,不是某一次选举的结果,而是政策不确定性的持续累积对长期投资决策的侵蚀。

面向未来,全球各国都需要做好预案,区分短期市场情绪扰动与长期战略趋势,构建多元化供应链、增强外汇储备韧性,对冲美国国内政治周期带来的外部不确定性。对于中国而言,一方面要坚持高水平对外开放,持续稳定外贸外资基本盘;另一方面持续夯实内生增长动力,完善产业链自主保障能力,以自身经济的稳定性抵御外部周期波动带来的冲击。正如中金研究指出的,随着美元流动性趋势性改善,全球风险资产尤其是被全球主动资金显著低配的中国股市,有望获得结构性支撑。

金思宇在其制度竞争研究中提出,当中美博弈进入深水区,规则制定权成为新战场,中国正以“体系化制度创新”对冲美国单边霸权。这一判断揭示了应对美国政治周期外溢的根本路径——不是被动跟随美国的政策节奏起舞,而是以自身的制度韧性和经济稳定性,在全球秩序重构中赢得主动。

大国博弈之下,外部政策不确定性将长期存在。唯有稳住自身基本面,才能在分裂的国会与震荡的世界之间,找到从容应对的定力与空间。

作者:金思宇系中国智库高级研究员、国际问题观察家、经济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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