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思宇／文

（中国智库高级研究员、中国政策科学研究会特邀研究员、远望智库产业顾问、经济学家）

引言

当前，我国经济正处在转变发展方式、优化经济结构、转换增长动力的攻关阶段。面对外部环境的复杂深刻变化与内部转型的迫切需求，如何突破传统增长模式的“增长极限”，系统性培育面向未来的新质生产力，成为事关长远发展的核心议题。党的二十大三中全会及国家“十四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要坚持把发展经济的着力点放在实体经济上，推进产业智能化、绿色化、融合化。这“三化”不仅是现代产业体系的构建方向，更是开辟增长“第二曲线”、赢得未来竞争主动权的战略支点。它要求我们以系统思维推动技术、产业与要素的深度协同，为经济高质量发展注入持久而强劲的新动能。

一、理论内核：“第二曲线”与“三化”方向的战略耦合

1. “第二曲线”理论的时代诠释

“第二曲线”理论由管理哲学家查尔斯·汉迪系统阐述，其核心警示在于：任何成功的增长曲线都会抵达抛物线的顶端并不可避免地滑向衰退。组织的持久成功，依赖于在第一曲线到达峰值之前，果断开启一条全新的、面向未来的增长曲线。

对中国经济与企业而言，这一理论具有强烈的现实针对性。开辟“第二曲线”绝非舍弃主业或盲目多元化，而是基于核心能力与资源禀赋的战略延伸。它体现的是一种未雨绸缪、主动革新的战略智慧。例如，中国中化集团通过整合农化与种业资源，向农业综合服务解决方案提供商转型；宁德时代从动力电池制造商向储能系统与能源服务商拓展，均是依托核心优势布局未来赛道的典型实践。

2. “三化”：开辟“第二曲线”的中国化实践框架

智能化、绿色化、融合化，共同构成了一个层次清晰、相互增强的战略行动体系，为“第二曲线”的探索提供了可操作的路径。

· 智能化是引擎与基座：以数据为关键要素，以人工智能、物联网、工业互联网等为代表的新一代信息技术，重塑生产函数，为产业升级提供核心驱动力。

· 绿色化是方向与约束：将“双碳”目标与生态文明理念深度融入产业全链条，重构产业发展的价值评判体系，是可持续发展的必然要求。

· 融合化是路径与形态：通过打破产业边界、促进技术交叉、推动要素重组，催生新业态、新模式，是实现价值倍增与系统优化的关键机制。

三者关系中，智能化为实现绿色化提供技术手段，为融合化创造连接可能；绿色化为智能化确立伦理边界与应用导向，为融合化开辟广阔场景；融合化则使智能化与绿色化的效能得以在更大范围、更深层次释放。这种“三化融合”，正是孕育“第二曲线”最为肥沃的土壤。

二、支撑体系：“三化”如何重塑现代化产业生态

1. 智能化：构建产业体系的“数字神经网络”

智能化转型的本质，是推动生产要素、生产过程乃至产业组织的全面数字化与网络化，实现决策从“经验驱动”向“数据+算法驱动”的根本转变。

实践价值与前沿应用：

· 生产领域：工业互联网平台实现设备、产线、供应链的全域互联与数据贯通，推动个性化定制、预测性维护等新模式。根据工信部数据，截至2024年，我国已培育50家跨行业跨领域工业互联网平台，连接工业设备近9000万台套。

· 能源管理：基于AI的智能电网调度系统，可提升新能源消纳能力超过10%。数字孪生技术被用于模拟和优化工业园区能源流，实现综合能效提升。

· 质量与碳管理：区块链技术赋能产品全生命周期碳足迹追踪，为绿色供应链和碳交易提供可信数据基石。

典型案例：

海尔集团的“卡奥斯”（COSMOPlat）工业互联网平台，已链接企业90万家，服务企业16万家，助力其定制订单占比提升至75%，生产效率提高30%。这体现了智能化从提升单一企业效率向优化产业生态的跃迁。

2. 绿色化：奠定产业体系的“可持续价值基石”

绿色化转型是一场深刻的系统性变革，要求产业发展与资源环境承载力相协调，推动经济增长与碳排放、污染物排放彻底“脱钩”。

实践价值与系统成效：

· 倒逼创新：严格的环保标准与碳约束，直接激发了清洁技术、循环经济、节能装备等领域的创新浪潮。2024年，我国绿色低碳产业投资规模同比增长超过25%。

· 创造市场：新能源汽车、光伏、氢能等产业已形成全球领先的产业集群。2024年，我国新能源汽车市场渗透率突破40%，光伏组件产量占全球总产量比重超过85%。

· 促进融合：“光伏+治沙”“海上风电+海洋牧场”“绿色数据中心+余热利用”等“绿色+”融合模式遍地开花，展现了生态效益与经济效益的统一。

数据洞察：

据全球能源互联网发展合作组织（GEIDCO）研究，中国若在2060年前实现碳中和，所需累计投资将超过百万亿元，这将催生一个规模巨大的绿色技术与产业市场，为“第二曲线”提供广阔空间。

3. 融合化：激活产业体系的“跨界创新活力”

融合化是产业演进的高级形态，它通过技术集成、业务交叉、市场叠加，打破传统产业壁垒，不断开辟新的价值蓝海。

多维融合的实践图景：

· 数实融合：数字技术深度赋能实体经济。如三一重工的“根云平台”，不仅服务自身智能制造，还向产业链上下游提供设备互联、智慧运维等服务，转型为工业互联网服务商。

· 两业融合：先进制造业与现代服务业边界日益模糊。小米集团构建了“硬件+新零售+互联网服务”的融合生态，其互联网服务收入持续增长，成为利润的重要支撑。

· 绿色融合：绿色技术与传统产业广泛结合。如宝武集团推动钢铁生产从“制造”向“材料服务”转型，并利用厂房屋顶建设光伏电站，发展氢能冶金技术，实现绿色化与价值链提升的融合。

战略意义：融合化不仅创造了新增长点，更重塑了产业竞争格局。未来的领军企业，很可能是那些最善于跨越边界、整合生态的“融合型组织”。

三、实施路径：系统化开辟“三化”引领的“第二曲线”

1. 战略前瞻：精准识别与把握转换“窗口期”

企业与国家需建立灵敏的“未来感知”系统，通过技术预见、场景扫描、竞争情报分析，在传统业务仍具活力时，果断投入资源培育新曲线。避免陷入“创新者的窘境”，关键在于决策层的战略决心与制度化的探索机制。

2. 能力驱动：基于核心优势的“有界延伸”

开辟新曲线应围绕核心能力进行“同心圆”式扩张：

· 纵向延伸：沿产业链向高附加值的技术端或服务端攀升。

· 横向拓展：将核心技术能力应用于相近或新兴市场领域。

· 平台构建：打造开放平台，汇聚生态伙伴，共同创造新价值。

3. 机制突破：构建适应“第二曲线”生长的组织与制度环境

· 组织隔离与赋能：在大型集团内设立独立孵化机构、混合所有制战新公司，采用敏捷组织形态和差异化考核（如设置中长期利润阈值、市场占有率等指标），保护新业务免受传统管理体系束缚。

· 资本支持体系：完善从天使投资、风险投资到产业并购的全链条金融支持，发挥国家产业投资基金、国有企业结构调整基金等引导作用。

· 人才激励创新：探索科技成果转化收益分享、项目跟投、战略科学家负责制等机制，吸引和留住顶尖创新人才。

4. 要素升级：充分释放数据与知识的价值

· 推进数据资产化：加快数据产权、流通交易、收益分配等基础制度建设，推动公共数据、产业数据安全有序开放。

· 建设新型基础设施：适度超前布局5G、算力网络、工业互联网等设施，降低企业智能化转型门槛。

· 强化中小企业赋能：通过“上云用数赋智”行动、数字化赋能中心等，破解中小企业转型中的技术、资金与能力困境。

四、政策协同与未来展望

1. 强化顶层设计，实现政策“一体化”集成

· 破除体制机制障碍：深化要素市场化改革，建立覆盖“三化”项目的审慎包容监管框架，在数据跨境流动、绿色标准互认、新兴业态准入等方面先行先试。

· 优化政策工具箱：增强财政、税收、金融、采购政策的协同性。例如，将“三化”融合程度纳入绿色债券认证标准，实施研发费用加计扣除与绿色投资税收优惠的叠加享受。

· 完善标准与评价体系：加快制定智能制造、绿色产品、融合业态等方面的国家标准与国际标准，建立“三化”发展水平的统计监测与评价指标体系。

2. 激发市场优势，打造世界级创新生态

· 场景驱动创新：利用我国超大规模市场和丰富应用场景优势，通过“揭榜挂帅”“赛马”等机制，鼓励新技术、新模式在真实场景中迭代成熟。

· 培育领军企业与生态主导者：支持有条件的龙头企业整合产业链、创新链，牵头组建创新联合体，形成“链主”带动、大中小企业融通发展的格局。

· 深化高水平开放合作：在智能化、绿色化领域主动参与全球治理与规则制定，推动国际科技创新合作，使中国成为全球“三化”融合创新网络的关键节点。

3. 从“追赶超越”到“范式创新”的战略演进

中国产业发展的语境正在发生深刻变化。“高端化”已成为参与全球竞争的基本门槛和产业发展的内在属性。下一阶段的战略重心，应转向以“融合化”为特征的范式创新——这不再是单一技术或产业的线性追赶，而是通过技术集群、产业网络、要素生态的创造性重组，构建全新的生产方式和经济增长逻辑。

“三化”融合所开辟的“第二曲线”，最终指向的是一个数字化、绿色化、网络化的现代化产业新体系。这既是对我国超大规模经济体转型升级难题的回应，也是为全球可持续发展贡献的中国智慧与中国方案。

结语

从“三化”协同到“第二曲线”的涌现，标志着一场深刻的发展范式变革。它要求我们超越传统的增长思维，以系统观念把握智能化、绿色化、融合化的历史性交汇机遇。这条道路注定充满挑战，但唯其艰难，方显勇毅。通过坚定不移地推进“三化”融合，我们不仅能够有效破解发展中的“堵点”“痛点”，培育壮大新质生产力，更将推动中国经济巨轮驶向一条更加稳健、更可持续、也更具创造力的崭新航道，最终实现从产业大国向产业强国的历史性跨越，为中国式现代化筑牢坚实的物质技术基础。